医院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，红灯亮着，水烧到一半又凉了。我站在它面前，想起三十年前这里摆的是个暖水瓶，护士每天拎着铁壶来灌。现在它连温度都自己盯着，却照样没人理睬。科技在走廊里最安静的角落，替所有人记着时间。

那台饮水机其实连着整栋楼的物联网。每个病房的呼叫铃、每台监护仪的波形、每支输液泵的滴速，都汇进地下室的服务器。值班医生在平板电脑上划一下，就能看见七十二个病人的实时数据。从前夜里查房要打手电筒挨个看，现在异常指标会自己喊人。技术把“望闻问切”拆成零散的信号，再拼回一张完整的脸。

可护士长还是习惯每天走两万步。她说屏幕上的数字再准，也看不出三床老太太今天胃口好不好。她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，上面记着谁家没人来送饭，谁昨晚咳了半宿。科技替她省下抄体温表的时间，她又把时间还给病床前的闲话。机器管数据，人管温度，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嘟一声，像是替谁叹了口气。

手术室里的机械臂已经能缝合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。主刀医生坐在操控台前，指尖轻轻抖动，器械就在肉身上完成一场毫米级的舞蹈。但术前谈话时，他还是要握着患者的手说上十分钟。那些被算法优化的步骤省出的力气，全花在解释“为什么这么做”上。病人听不懂定位系统怎么避开神经，却记得医生掌心那点潮热。

回家路上我打开手机，屏幕亮起时跳出今天的步数，提醒我该站起来走走。它知道我几点睡、心跳多快、今天走过哪条街。可它不知道我为什么在医院走廊站了那么久。数据把生活切成整齐的切片，每一片都清晰，拼起来却漏掉最要紧的那块。机器越来越会照顾人，人却越来越不会照顾自己。

夜里饮水机的红灯又亮了。它固执地烧着水，不知道明天谁会来按下那个蓝色的开关。科技就这样蹲在走廊尽头，安静、精确、不知疲倦。它替我们记住所有该记住的，却替不了我们忘记该忘记的。水开了，蒸汽漫过感应器，灯变成绿色。没有人来，它就这样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