批发市场的凌晨与远方的车站
凌晨四点,城市的批发市场已经醒了。塑料筐碰撞的声音,三轮车马达的突突声,还有商贩们压低了嗓门的讨价还价,混成一片。我站在成堆的白菜和土豆中间,看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麻利地拆开纸箱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西红柿,红得发亮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继续干活,仿佛我这样的闲人根本不值得多费口舌。我忽然想起,那些旅行攻略上写的“当地生活体验”,大概就是指这种时刻,人还困着,眼睛却已经看见了另一种秩序。
其实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把自己从熟悉的地方挪开,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。批发市场也好,火车站也好,都是这种挪移的起点。我见过凌晨五点拖着行李箱赶火车的年轻人,也见过在候车厅里枕着蛇皮袋打盹的大叔,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疲倦,却又各怀心事。旅行最诚实的部分,往往不在景点,而在这些过渡地带,人还没进入游客的角色,还带着自己本来的样子。
有一年我去海边的小镇,不巧赶上雨季。每天下午都下雨,我只好坐在旅馆的阳台上看雨。楼下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,雨一停就推着炉子出来,雨下大了就躲进屋檐下,也不着急。我看了三天,竟比去过的任何景点都记得清楚。后来我想,旅游的奇妙之处,就在于你原以为要看海,结果记住的却是烤红薯的焦香,和老人等雨停时那种不慌不忙的神态。
在异乡的次数多了,人会慢慢习惯那种不知所措。地图上的路标和实际的路况总有出入,问路时对方的口音要听两遍才能明白,餐馆的菜单上有太多不认识的菜名。这些小小的障碍,反而让感官变得敏锐。你注意到街角卖花的摊子上,玫瑰和百合插在同一个铁皮桶里;注意到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比家乡的柔和;注意到黄昏时分的天空,云彩的形状和家里看到的完全不同。
回到自己的城市,再去批发市场,我仍然是个旁观者。但那些凌晨的嘈杂声不再让我觉得陌生,它们让我想起旅行中见过的早市,想起那些同样早起谋生的人。原来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角落,天亮之前就开始忙碌,等游客醒来时,它们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后来我再去旅游,不再特意寻找什么风景名胜了。找个陌生的城市住下,第二天清晨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车,坐到终点站,然后漫无目的地走。走到菜市场就站在旁边看人讨价还价,走到学校门口就等孩子们放学,走到河边就找个台阶坐下来。这样的旅行没有计划,却总能撞见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,比如某个老人用方言唱的歌谣,比如墙缝里钻出的野花。这些东西带不回家,却会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起来,让平淡的日子也沾上一点远方的光。
















